获得本次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类作品奖的《山南水北》,是一本直接源于生活经验的书,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植物,散发着湿润而又芬芳的田园气息。《山南水北》还是一部发现之作,它出示了韩少功在人们纷纷逃离的乡土尘埃里捡到的几枚闪闪发光的硬币——
韩少功在去年获得华语传媒大奖的演讲辞中,曾提出了重新走入内心的文学诉求:“因为有那么多真诚的读者存在,因为有今后几代乃至几十代读者们苛刻的目光投来,我们不能放弃。这种坚持也许意义不在于曾经喧嚣一时的‘中国文学走向世界’,而在于文学重新走向内心,走向文明的感动和创造,走向当代人可能的文明再生和精神圣诞”。 ——编者
日出月隐,云飞霞落,时间在山光水色中静静地流淌,智峰山下半耕半读的田园生活,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七个年头,与青年时代的上山下乡相等。虽说这次下乡与他三十年前的上山下乡同一方水土,但是时代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脚下的现实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年的下乡裹挟在全国性的政治浪潮中,是顺时代潮流而动,此次下乡却是在人们潮水般涌向城市的形势下采取的个人行为,是逆历史潮流的反动。与全球化相伴随的中国市场化进程,使城市成为提供锦绣前景、发展机会和生活享受的福地,为越来越多的人们所向往和投奔,乡村成了人们急于逃离的沦陷之地,不堪回首的伤心之地。在这样的时刻,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被遗弃的、日益萧条冷落的乡村,走向不断遭到迫害摧残的大自然,直接面对土地上的草根人群,面对一座大山和一棵小树。让韩少功看到了被无数目光忽略和蔑视的事物,以及被作为发展代价在酒桌上痛快地支付出去的价值。
虽然相对于农民和乡村,韩少功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来户,但与走马观花的旅游客不同,他像乌龟一样背来了自己的家并且安住下来,成为农民的邻居,在尘埃中与他们混为一流,成为一个赤足的田间劳动者。亲历亲为的农业生产让他再度接近土地,接触人类之外的其它生命的形态,加入大自然从容不迫、循环往复的日常生活。外来人目光和本地人生活的交叉,使他有了许多新奇的发现。这些发现对于乡下人而言是熟视无睹、司空见惯的,对于城里人来说却又是非常陌生和怪异的,但却给他带来了新的生活乐趣,并且滋养了他的写作灵感。
韩少功在《山南水北》中所做的事情,往小里说可以无限小,小至忽略不计;往大里说也可以无穷大,大至上纲上线。不论大小,都是一个作家对他所处时代的一种回应。
我们生活在一个价值匮乏的时代,过度解构的结果是我们面对无边无际、无着无落的空虚;过度祛魅的结果也使这个世界变得无比荒凉,成为一望无尽的塔克拉玛干。精神的殿堂于是空空荡荡,只留下几声滑稽的嬉笑;价值的银行则早已透支,只剩下一些通涨的纸钞。我们需要像一只饥渴的骆驼越过沙漠寻找水源那样去寻找生存的意义。然而,就在我们四处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已经丢弃了许多身上原有的无价之物。如今,在人生活的精神领域,充塞着五花八门不能通兑的伪币,不时还有人出来装神弄鬼,呼风唤雨,人们的内心中了邪似的时而狂热时而迷茫,他们太容易接受暗示。所有这一切,都是从我们掐断自己心灵与自然最源始的水乳关系开始的。在丧失了在天地怀抱中栖息的诗意之后,我们只能在一些空洞和枯竭的概念中寻找慰藉了,但被意识构造出来的悖谬的逻辑概念,反而给心灵再套上新的枷锁。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技术领域最需要的制造,在价值领域恰恰是最忌讳的。现在,也许是还原和回归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太远的我们,看来还得原路返回自己的家乡,跪在母亲的膝下,结束背井离乡的“盲流”日子。
作为一种精神的职业,文学主要不是生产货物,而是提供周转各种沉重货物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韩少功的《山南水北》给已经透支的账户存入了几枚硬币。它们看起来十分古老,像是一种出土文物。实际的情况也是如此。
当然,《山南水北》的价值发现,还不止这些。书中还有作者对所居住的八景乡社会世态和民风习俗的观察记录,算是对中国国情和人文水土的调查,会成为关心这方面内容的人的随喜功德。读过这本书的可以看出,韩少功对自然和乡村生活的价值发现,是以现代城市生活为参照背景的,对这些价值的赞美隐含着对城市现状的一种批判。在今日的中国,乡村已经完全屈服于城市的威严,在鼻孔朝天的城里人面前,农民也丧失了对自己身份的自信和对家园的骄傲,乡野生活和农业劳动被视为一种苦役和惩罚,为众多的人们所忌避。而那些涌进城里的农民,在水泥、塑料、钢铁组装起来的世界里并没有找到家的归宿感,无根的生存状态使虚无和颓废的病毒得以传播和蔓延,成为一种精神的瘟疫。韩少功一把锄头从泥土里挖掘出来的硬币,还是粘附着贫困落后和愚昧的斑驳锈迹。它们只有在磨去锈蚀之后,才能闪发出金质的光芒,为更多的人所珍惜和收藏。
从文体上看,《山南水北》写得轻松自如,不修不整,野趣横生,是韩少功作品中作意成分最少的一部,但它决非漫不经心的草率之作。作者在文字中其实设有埋伏,谋篇布局也有些暗地里的讲究,只是少露痕迹罢了。《待宰的马冲着我流泪》一节标题下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内容文字,这和《暗示》里《电视剧》一节也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就收笔一样,都是作者故意为之。韩少功是一个有故意的作家的情况,在这本书中仍然没有根本的改变。在已经被解构得只剩下荒谬和虚无的世界,他称得上是一个执拗的意义探寻者。
这本看起来相当随意的作品甫一出版便得到评论界的注意,还给作者赢得了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2006年度杰出作家奖。同样出自评论家谢有顺之手的授奖辞称:“韩少功的写作和返乡,既是当代中国的文化事件,也是文人理想的个体实践。他的乡居生活,不失生命的自得与素朴,而他的文字,却常常显露出警觉的表情。他把一个知识分子的生存焦虑,释放在广大的山野之间,并用一种简单的劳动美学,与重大的精神难题较量,为自我求证新的意义。他的文字,也因接通了活跃的感官而变得生机勃勃。出版于2006年度的 《山南水北》,作为他退隐生活的实录,充满声音、色彩、味道和世相的生动描述,并洋溢着土地和汗水的新鲜气息。这种经由五官、四肢、头脑和心灵共同完成的写作,不仅是个人生活史的见证,更是身体朝向大地的一次扎根。在这个精神日益挂空的时代,韩少功的努力,为人生、思想的落实探索了新的路径。”
《山南水北》的封笔,意味着韩少功除了个人家庭隐私之外的绝大部分经验都转换成为文字,进入了文化出版。作为一个孜孜不倦的意义追寻者,如果不打算早早结束自己的文学生涯,写什么的问题对他来讲是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这也许是里尔克诗中所咏叹的那个“严重的时刻”。在回答笔者关于将来的提问时,韩少功有所感慨,他说:可惜自己已不再年轻,要不真想到人类一些滴血的刀口上看看。
韩少功本人从不会轻言放弃,他的人生每天都在继续,他的文学履历仍在书写之中,他的身手也还相当矫捷,许多事情都是可以设想的,也是可以期待的,但这本评传只能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