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天,我们夫妇第一次到海南来旅行,在广州转机碰上飞机晚点,想着要给海南接机的朋友打电话,又不知道如何用地方电话接通部队总机。恰好候机的行列里有一位中年军人,我便上前去询问,当他得知我们的目标是海南军区政治部,就笑了一下说,你不用打电话,跟着我走行了。正是打那儿起,我开始了跟海南部队朋友的交往,1988年我们举家落户海南之后,交往也随之变得更加频繁和密切了,这些朋友自然主要是军队的作家们。故尔当我重读他们的作品时,陈年往事会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所有真诚与快乐的时光如同倒流的逝水,漫上我的心头。于是,阅读就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假如说军人是一些特殊的人们,大概不会有什么错。只要略微注意,你就能从他们的举手投足,目间眉头,神情张弛之间,捕捉到一种共同的特征。一个当过兵的人,始于弱冠之期的军队生活,会给他们的生命刻上无可磨灭的印迹,染上与众不同的颜色,而当他们拿枪的手提起笔来,这些特定的印迹和颜色就会顽强地铺陈在文字中,纵使千变万化,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那些直接取材于他们亲身经验的篇章。我们说那是一种本色。从徐国良直抵世道人心的宏论,植展鹏重现战争铁血的记录,韩亚辉细腻如家常男子的抒怀,以及张琪利、杜光华、严献文的小说、王树宾的散文、戴宏的电视剧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本色。
海南军旅作家的作品肯定不是一些靠虚构取胜的作品,但在我看来,这批作品中的优秀篇章,无一不具备着以真情实感感动我们的力量。这是一些只有军人才能写得出来的东西,无论何种题材与体裁,都传神地体现着那个在外人看来,可能过于艰苦过于紧张过于规范,甚至于可能磨平他们个性棱角的环境中,那些出乎我们的经验却又在我们意料与想象中的一切,使我们身临其境并感同身受。在这种阅读中,首先征服我们的是作者的真情与实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无需借助虚构、意象、比拟、夸张,乃至超现实的幻想来使作品的风格多样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文字间所闪现的军人本色,来自他们军旅生活历炼出的内在潜质,总在吸引着我们的眼球和心。黄加满的小说《梦非梦》发表之初,曾以视角和手法的新颖广获好评,在海南军旅文学作品中也是比较突出的一篇,但是当我重新阅读之际,发现最能打动我的,仍然是作品植根于军中生活基石上的那些质朴而鲜明的细节。
在我们研论的作品中,有一篇小散文的标题叫《家是冬天的棉被》。谁能说这不是一个极富才情的联想,一个出人意表但又让人正中下怀的意象?家在当兵的人眼中是什么,是一床天寒地冻之中,给人带来温暖、安全、舒适的又软而又干净的棉被。艰苦环境里的人,以及他们最迫切的向往,通过我们最熟悉的细节,在作者出色想象力的张扬之下,得到了特别贴切的表现。一想到作者所代表的军人,为了更多的人能够在冬天温暖如棉被的家中,过着称心如意的日子,只能把他们对家的渴望寄托于自己的想象,一种对军人的敬意,就会油然而生。这或许更明确了一个认识,建立在真实感受之上的虚拟和虚构,才是上品文学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