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流放地选择标准,一般来说是就偏就远,但也不是越偏越远就越好,而是要求流放地还必须在中央政权的掌控之下,以便政府对于流人能够更加有效地进行管理。因此,历代的流放地一般都是分布在南北两个边区,很少有像西方的流放那样把犯人流放到海岛上的。但也有例外,中国历史上也曾把一些海岛作为流放地,不过,这些海岛是完全在中央政府的控制之下的,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海南岛了。
海南岛,位于中国南海,与大陆有琼州海峡相隔。海南开发很早,早在公元前214年秦始皇便在海南设郡,然而,由于秦代统治时间短暂,海南岛并没有完全进入秦的控制之下。直到汉代时海南才正式纳入中国的版图。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开始在海南设官驻兵,治理其地方,时称“珠崖郡”。汉元帝初元三年(前46年),珠崖郡反叛,元帝与群臣朝议后,宣布放弃其地。放弃的原因有四:首先,当时关东人民连年饥馑,流离失所,这对于国家来说更为重要,需要先谋解决,不宜再黩武耗财;其次,朝廷认为珠崖所居黎人与禽兽无异,没有设置郡县治理的必要;再次,该岛孤悬海外,多毒草虫蛇之害,气候恶劣,不适宜兵士驻扎;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朝廷所需的珠犀、玳瑁等,并非珠崖所独有,放弃也不可惜。因此,汉元帝初元三年(前46年),珠崖被放弃,被视为蛮夷之地。直到80年后,至汉光武帝建武十九年(43年),才再度平定该地的叛乱,恢复珠崖之名。但终汉一代,海南也很少有汉人移入,仅在其北部,有少许汉人。到了三国时代,孙权曾派兵征服其地,然基本上没有派兵驻守。
据史料记载,自汉代在海南设置郡县之后,曾向该地流徙过罪人,但这些流人姓氏均已无考。可以考知姓氏的第一人是隋代的杨纶,而海南岛也是从这时起成为我国第一个辟为流放地点的岛屿,因此杨纶可称是我国第一个可以考知姓名的海岛流人。从此以后,海南岛成为著名的流放之地,开始有大量罪人流入。
其主要原因是自汉代设珠崖、儋耳两郡后,海南还是时叛时附,隋朝政权虽说短命,但是隋朝的冼夫人收服了整个琼崖,真正将海南纳入中央集权的严格控制之下。与此同时,隋朝之后,海南的经济也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有利于中央政府派官管理。
唐代时被流放到海南的李德裕就写下这样的诗句:“鱼盐家给无墟市,禾黍年登有酒尊(《明府志》卷四十四·杂志四·遗事)。”由此,可以想其物产之富饶。宋代李光在撰写的《迁建儋州学记》里也有这样一段文字:“海南自古无战场。靖康(1126~1127)以来,中原纷扰,而此郡独不兴兵,里巷之间,曼如承平,时人知教子,家习儒风,青衿之士,日以增盛,郡试于有司者至三百余人……今十余年,学者彬彬,不殊闽浙。”
唐、宋两位曾作宰相的名家描述,应该有说服力,使我们相信海南岛在唐宋期间符合作为流放地的条件。
唐宋两朝被贬谪、流放到海南来的朝廷名相、大臣和著名学士,许多都在这里居住,并在这蛮荒之地开创了灿烂的文明。如,唐代太子洗马兼侍读刘纳言,唐高僧鉴真和尚,宋诗僧惠洪,北宋宰相卢多逊、丁谓,南宋曾任右司谏侍御史(宰相)、参知政事的赵鼎,南宋曾任参知政事、资政学士的李光,南宋曾任秘书少监、起居郎的胡铨,南宋秦桧死党两浙转运副使曹泳,宋末元初女纺织家黄道婆等等,都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现今海南海口市五公祠中所供奉的五公塑像,以及近邻的苏公祠里的苏东坡塑像,都是后人纪念他们的艺术杰作。
这些名动一时的人物来到海南,整个中原朝野都关注海南也就不足为奇了。而海南百姓对待流放到琼崖的贬臣,则抱着别样的心态。五公祠有一副楹联说得好:
唐宋君王非寡恩,琼崖人民有奇缘。
这种说法不是没有缘由的,盛唐气象,大宋风范,被流人带进海岛。在海南久远的人文历史中,流人文化是其独特的组成元素之一,有待很好的发掘。
海南在历史上作为流放地,幸与不幸,远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作流放地或不作流放地,可以折射出海南岛政治、民生等方面的生存状况,也为我们认知海南岛的历史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到了元、明时期,海南便逐渐不再作为流放地了,虽然也有被贬的官宦被流放海南,但是,数量不多,之后竟至绝迹。
其主要原因,一是明太祖朱元璋对海南的态度。史料有一段文字记载了明太祖朱元璋关于海南作为流放地的讲话,颇有天子风范:
壬寅,吏部奏,凡庶官有罪被黜者,宜除广东儋、崖等处。上曰:“前代谓儋、崖为化外,以处罪人。朕今天下一家,何用如此?若其风俗未淳,更宜择良吏以化导之,岂宜以有罪人居耶?”(见《太祖实录》卷四八)
明太祖的态度改变了传统将海南作为“化外之地”的口实,也使得作为流放地的主要理由不复存在了。
第二个原因是,在明朝中后期,海南岛地方不安靖,多叛乱,常常失控。明代琼州知州郑廷鹄给朝廷的《平黎疏》开篇即云:琼自开郡以来,迄今盖千六百余年,无岁不遭黎贼之害,然未有如今日之惨者也。这种说法不是叫苦,乃是实情。查阅海南地方志,明代的地方骚乱,民反兵剿连篇累牍。这种局面使得海南岛失去了作流放地的条件。虽然被贬流放的都是罪臣,但作为当政者,也不能将他们放在频生骚乱的地方,因为朝廷即或不在意这些罪臣的安全,但也不想给这些流人以“诽谤”的口实。
所以,到了明朝,几乎没有当朝官宦被流放到海南岛,《崖州志》只记载了两位流寓在海南岛上的人,一个是瞿宏,永乐九年,调发海南卫崖州千户所,闲住;一个叫莫蓁,永乐初,寓崖之水南村,占籍南厢,居焉。按照史书的记载,这两个人都是寄寓海南岛而已,算不上流放。这就是说,整个大明朝,就没有流放到海南岛的官宦,海南岛也不再是流放地了。
《崖州志》的记载肯定不确,其所记载的宋代流放人中就没有苏东坡。明代是不是一个被流放到海南的官宦也没有?说不准。原来看到一份资料记载明朝流放到海南岛的有王倬、赵谦,经查考,也不确,起码赵谦是自己要求来海南入琼山任儒学教谕,严格说起来,这算不上流放。可以认定的事实是,明朝统治长达270多年,流放到海南岛的官宦确实不多。
同样是流放地,可以与海南岛相比照的是东北,即关外。在清军入关取代了明朝后,清王朝就将关外作为流放地。关外是清王朝的发祥地,与中原相比,依旧是边远地区,但更重要的是,关外在清政权的掌控之中,所以,清廷像以往的执政者一样,把不放心的政治人物,流放到一个放心的地方去。这个政治游戏规则,是中国历代当权者共同遵循的,因为它有效。
唐、宋、元,琼崖官民之间、守军与黎民之间相安无事,但明朝之后,地方上便不复安靖,多有冲突,矛盾加剧,这是海南岛不再作为流放之地的主要原因。
对海南岛来说,作为流放地倒是一件好事。因为成了流放地的琼崖,使得中原人士开始更多地关注起这座孤悬海外,充满传奇色彩的海岛来。
到了宋朝,有关南蛮的传说也成了显贵和名士的话题,并且被一些名流记载下来,编入自己的文集。其实,这些生活在开封府的名流们对海南知之甚少。我们可以想象,在缥缈着来自海南的沉香氤氲的厅堂里,这些名流们品着香茗,在诗酒之余,夸张地传说着有关琼崖的传闻。当时,在名流间还流传一个段子:冒白乡风旧,标青社酒酣。文身老及幼,川浴女同男。(宋·周辉《清波杂志·卷十》)在他们看来,来自海南的传闻都那么传奇和不可理解。
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屿,为什么会引起内地主流社会的关注呢?理由当然不是这些在中原人士看来有些古怪的风俗,主要的原因,还与海南是流放地有着直接关系。
海南的流放文化对人们有着很强的魅力。被流放的名相文士留下的诗作被历代传颂着。如唐相李德裕被贬海南时的诗作《望阙亭》:“独上江亭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江山只恐人归去,百匝千回绕郡城。”感人地表现了思国怀乡的情怀。较集中体现海南流放文化的是三亚崖城镇水南村,从汉到明,被贬到海南的贤相、名臣、学士有15人之多,其中有10人居住在水南村,至今村中仍有多位被贬名相、大臣、学士的后人居住。因他们的先人来自不同地方,所以不同姓氏的民居建筑风格各异。
有人说“海南是文化的沙漠”,那是因为他没有发现海南丰富的历史和民族文化宝藏。海南的文化较有特色的有:中原文化、本地民族文化、流放文化、移民文化、热带海岛边疆文化、热带海岛生态文化等,不胜枚举。可以说,海南的特色文化如深埋在海南热土的一坛陈年老酒,由多种文化发酵酿造而成。一经破土而出,必将发出醉人的芬芳而吸引众多人的关注。
另外,著名的流放海岛地,还有登州的沙门岛。沙门岛大约在今山东长岛县西北的大黑山岛,于五代时期开始作为重犯的流放地。据洪迈《容斋三笔》卷七载,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京师巡检军使浑公儿,因谎奏致使杀人,被“杖脊配流登州”。后周广顺三年,内衣库使齐藏珍奉诏修河,弛慢致河决,被除名,配沙门岛。
至宋代流放沙门岛人数逐渐增多,一些贪官和重要的刑事罪犯大都被流往该地。如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六月,“知齐州范航坐受财枉法,免死,杖脊,黥面,配沙门岛”。《水浒传》第六十二回就有卢俊义“直配沙门岛”。小说第十七回蔡京的府干威胁济州府尹说:“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遭。”第四十四回说裴宣原是京兆府“六案孔目出身”,“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滥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可以看出,宋代流放沙门岛之普遍。
流放沙门岛者,大都属于犯罪性质或情节特别严重者,绝大多数遇赦亦不得赦免,须终身服役,因此配沙门岛者,实等于死刑。他们“昼监夜禁,与死为邻”,活着出岛者极少。